9
寒栖坐在树枝上，眺望着远处的风景发呆。
在他身边的枝桠上，有一个小小的鸟窝，三两只幼鸟在里面叽叽喳喳地叫唤着。其中的一只叫声比较衰弱，声音轻易就被盖过去了。
清早的阳光暖洋洋的，饶是昨晚睡了个饱觉的寒栖，也还是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。
“哈啊……嘶……”
他张大了嘴巴，一不小心扯到了脸上已经结痂了的伤口，又疼得倒吸凉气。昨天晚上，他被妈妈抓着去找护士，往脸上手上打了好几个补丁，还吩咐护士要给他上足酒精，疼得他嗷嗷大叫，吵醒了整个医院。
虽说都是皮外伤，但是数量着实不少。妈妈也不知道寒栖是在哪弄成这副模样的，问他他也支支吾吾地不肯说，只能在一边抹眼泪。
想到这，寒栖又在心里默默地向妈妈道歉。
以后绝不会再给妈妈添麻烦了，他暗暗决定道。
远处一直有两只不知是麻雀还是别的什么鸟，在半空中不住地盘旋起舞，落下了又升起来，寒栖就看着它们俩的空中表演来打发时间。
“哈……哈……哈……唉哟，我终于找到你了，你妈妈找得你可急了……”
寒栖悄悄往下看去，见是那个新手护士姐姐。她喘着气，脸色绯红，看来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的。
“我不在这，你找错人了。”寒栖把视线挪回远处，假装还在看着远处。
新手护士好不容易喘顺了气，撩了撩耳鬓凌乱的头发。她见寒栖看也不看他，气得直跺脚。又顺着寒栖的视线，见到了在半空中乱舞乱飞的一对小鸟，突然又指着寒栖捂嘴大笑。
“你都不知道你挡住人家回家喂孩子了么，还看得这么聚精会神的！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寒栖眨巴眨巴眼，又看了看远处此高彼低的小鸟，脸一下子涨的老红。他使劲儿往树枝的边缘挪。
“哎别挪了别挪了，等下要把整个树枝都折断了的呀！你摔下来没啥事，人家小鸟一家都得遭殃的呀！”新手护士跑到他下面，朝着寒栖连忙摆手喊道。
寒栖的脸更红了，他坐在树枝上，老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来：“我不会下树……”
在他说完这句话的一瞬间，这个护士姐姐刚刚还在空中乱摆的手突然就定在了半空中。随后，她捂着自己的肚子，发出了又高又尖的笑声来。
看着从四面八方陆续投来的视线，寒栖捂着脸，第一次真的理解了什么叫“无地自容”。
好不容易，在护士姐姐的帮助下，寒栖才终于下了地。他和护士姐姐一起坐在了草地上，为刚刚的一番折腾而喘着气。
“想不到……你瘦瘦小小的看着……怎么就这么重啊……哈……哈……”护士姐姐揉着自己莲藕似的细胳膊，喘着气说道。
“哈……哈……哈……”寒栖只能假装喘气，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没过一会儿，两只成鸟已经飞回了自己的巢穴，一点点地将食物从嗉囊里反刍出来，渡给自己的孩子。雏鸟们叽叽喳喳，伸长脖子。
寒栖抬起头，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场景。
“你喜欢鸟吗？”护士姐姐循着他的视线，也跟着抬头，她说，“你妈妈找你找得可着急了，你倒好，跑这里来逍遥。”
“有一只摔下来了，我把它放回去而已。”寒栖指着那只叫声格外衰弱的小鸟说道。
“可你自己怎么就还下不来了呢？你都能爬上去了呀。”护士姐姐逗他道。
“我不会爬树。”寒栖低下了头，开始拔起了地上的草叶子，“以前倒是见过别人爬树……”
护士姐姐见他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，往他身边挪了挪，撞了撞他的肩膀，说：“是不是不想回去啊？”
寒栖点了点头。
“为什么呀？难道你还喜欢待在医院里吗？这里这么重的药水味，到处都是病人，还没朋友陪你玩。”
“我没有朋友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又说“我早就没朋友了。”
护士姐姐侧过头来，身体前倾到他的面前，说：“和朋友吵架啦？”
寒栖把手里的草叶子逐根逐根地打了个结，他轻描淡写地说：“绝交了，好不了。都好不了了”
“看起来还挺严重的啊……”护士姐姐说，“可你也不能在这里躲着不回去吧？”
寒栖低着头，没有回答。
“现在呢，”护士姐姐说，“我可以现在就带着你去找妈妈，让她把你带回去……”
寒栖刷得把脑袋抬起来，看着护士姐姐。
“当然啦，我也可以不这么做啦，谁让你长得可爱呢？”护士姐姐笑了笑，说，“可就算我不带你走，你终究是得回去的呀。”
“当然你和朋友的事谁也不能让你做决定，那是你的事，你自己也到了可以自己决定的年纪了。可是你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下去，这是规定好的事情。病人可以在医院待到好为止，可你已经康复了，你得出院了。至于出去以后决定该怎么做，那是你的问题，没人能替你做决定。可你得先出去，不能再窝在这里。”
“你救上去的那只雏鸟啊，它应该是在练习飞行的时候摔下来的。你把它救起来了，或者它的父母也会把它救起来，它以后还是要继续练习，继续摔倒的呀——可它能说不练习了，就一辈子待在这个窝里吗？不能的呀。它可以决定的是以后往哪儿飞的事儿，但它必须得要能飞起来才能说这些后话。”
“也算是一点大道理啦。”她笑着说道。
“一定得这样吗？”寒栖抿起了嘴，又说道，“这样太不讲理了。”
“人这一辈子呀，就是不讲理的呀。你都这么大了，应该能感觉到了呀？”护士姐姐站起来，说，“来，咱们走吧。”
“就不能再缓一缓吗？”寒栖还是不依不饶道。
“时光不等闲——”护士姐姐伸出手来，说，“来，走啦！”
寒栖低下头，良久，才抓起了护士姐姐的手，站了起来。
“走啦。”护士姐姐说，“你妈妈该等急了。”
“唔……”寒栖深吸一口气，抬起头说，“你先过去告诉她我没事吧。”
护士姐姐砸了咂嘴，说，“还是不愿意去呀？”
“不是不是不是……”寒栖连忙摆了摆手，说，“只是，你说得嘛，时光不等闲呀！”
“与其现在就在烦着以后要怎么办，我还是现在就去把事情解决了吧。所以……姐姐你可以帮我和我妈妈说一声吗？”
寒栖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子，朝护士姐姐挥了挥手，就跑向远处了。
“领悟得这么快？”护士姐姐点着下巴，然后突然睁大了眼睛，说，“糟糕！该不会被他给糊弄过去了吧？！”
等她反应过来，再朝着寒栖离开的方向追去时，已经连人影也看不见了。
她恨恨地跺着脚，为即将离她而去的月奖金而沮丧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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